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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兰州中川机场开往临夏回族自治州,路上的颜色慢慢变了:黄土高原的干黄色渐渐变绿,山坡上出现了草地和密林,空气也凉下来、湿起来。临夏位于青藏高原和黄土高原的过渡地带。
到了和政县松鸣镇科托村马亚古白家门外,平原地区早已收获的油菜,刚刚盛开在这海拔 2200 米的高原上。油菜花和玉米苗黄绿相间,民居白墙红顶,一直铺展到远处的青山脚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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○马亚古白家门外
01
6月10日,我们来访问这里的养牛农户。过去的半年多,汇丰公益基金会和四川海惠在这里开展了乡村综合发展项目,支持了37名农户发展生计,用于养牛或改善牛棚等,今天的马亚古白就是其中一户。
马亚古白有11头牛,其中三头母牛是在项目支持下买来的。海惠副主任陈昕说,母牛养好了,一年能产一胎,收益比单纯育肥更稳定。这也是项目大多支持农户购买基础母牛的原因。“基础母牛”指留在家里繁育牛犊的母牛。
这三只小母牛中的一只已经怀孕了。汇丰公益基金会社区项目总监周智烨笑问:“马大哥,这三头小牛,您最喜欢哪一头?”
马亚古白摸着一头小牛说:“这一个。”正是怀孕的那一头,他说,这头牛很调皮,但很可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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○马亚古白和他的牛
我们坐到堂屋里拉家常。他屋里干干净净,大炕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,上面盖着色彩艳丽、绣有牡丹图案、缀着白色流苏的枕巾。
我问他有几个孩子,他说:“两个。”大儿子去南方电子厂打工,离婚后,孙子留在家里读书,由马亚古白夫妻俩照顾;二儿子还没成家,在外面烤过羊肉串,在餐馆打工,送过外卖,现在是青藏高原的虫草季,他跟人去了青海挖虫草。目前一家人的收入,主要还是靠马亚古白。
周智烨笑说:“您不是只有两个孩子啊,不是还有个女儿吗?”
她几个月前来探访,问马亚古白有几个孩子。他说有两个。当时旁边站着他的女儿,周智烨问:“难道这不是你孩子?”马亚古白笑着说:“也是。”
在当地一些人的观念里,女儿出嫁后,好像就成了别人家的人。
我问他:“你们这个地方,儿子娶媳妇要花多少钱?”马亚古白说:“二三十万。儿子自己挣一点,我也挣一点,没办法。”
他有5亩地,主要种玉米做牛饲料。也试过别的路子:做装修,代理净水器,前两年还收过中药材,11块收的,但今年跌到5块了,如今药材还堆在家里,如果按市场价算,赔了近两万了。
几年前他开始养羊,第一年挣了5000多元,第二年赔了一万多,后面两年不赚不赔。羊易得病,不好管理,一旦传染到别人家的羊,还会引起邻里矛盾,他只好放弃,“白辛苦了。”
女儿嫁到不远的地方,马亚古白养羊亏了以后,女儿鼓励他养牛,他有点害怕。女婿帮他先买来五头牛犊,再帮他卖出去,他这才走上了养牛的路。
周智烨又笑道:“你看,还是女儿帮了你的忙,是不是?”马亚古白又憨憨地笑了。
马亚古白过去只养公牛,担心母牛不好养,特别是接产。羊个体小,自己还能应付;牛的个头大,他怕处理不来。海惠项目经理刘霜告诉他,接下来项目上还有母牛接产助产和初生牛犊护理培训,“你一定要去听。”
陈昕对他说,以后有技术上的问题,就在项目的微信群里面问,项目聘请的本地技术指导员就在群里,他鼓励马亚古白:“你就大胆地问,我们是付了费的,他们有责任为你们服务。”
02
从马亚古白家出来,我们往山坡高处走,路边是大片大片的油菜花,好似穿行于花海中,在花海的尽头,那个高高的坡顶上,是马赛飞也的家。
她家新盖的牛棚里有六头牛,正站在槽边吃草,皮毛油亮发光。陈昕不由赞道:“养得真好!”

○陈昕在看牛身上有没有寄生虫 刘鉴强 摄
马赛飞也家的院子收拾得十分整洁,白砖墙,红窗框,屋门口挂着网格状白色门帘。墙根下种着七八株月季,红花开得正艳。
马赛飞也46岁,丈夫因病去世4年了,她一个人带三个孩子,大儿子不再上学,外出打工去了。现在两个女儿还在上学,一个七年级,一个六年级。她身体不好,干活容易累,只能在家种点地,养几头牛,“把两个女儿往前供。”
她说,养牛最大的困难是饲草饲料都要买。科托村这边多是庄稼地,牛不能放牧,只能圈养。圈养就要割草、买草、储备饲料,也要人天天照看。
去年她家只有两头牛,项目支持她购买了两头牛,她自己又添了两头。她还请人翻修了牛棚,花了一万多元。
刘霜说,项目给她的帮助,除了买牛,还有能力的提高。项目中的养殖技术培训包括品种选育、圈舍管理、驱虫、配种、接产助产等;而综合能力培训包括家庭经营成本核算、市场行情判断和交易风险识别。
刘霜说,有的二道贩子来收牛,不称重,只凭眼睛估价,农户不懂行情,可能低价卖掉。陈昕补充说,牛价波动时,有贩子可能会引导农户在下跌时恐慌出售;遇到疫病消息,也可能借机压价。辛苦养了一年,如果在卖牛时吃亏,一年的收益就少了很多。
为了解决这些问题,项目组织起技术互助会,买牛时,大家可以一起采购,争取更好的价格;遇到病害、价格波动、交易压价,也可以互相通气。刘霜说,很多亏损来自信息差,互助会让农户之间有更多信息共享。
对马赛飞也这样的家庭,上门指导还要做得更细。刘霜说,技术员每个月都会来,看前面培训内容落实得怎么样。
马赛飞也的六头牛都是母牛,牛棚空间有限。现在有一头小牛两个多月大,另一头母牛也快要产犊。陈昕提醒她,要在下一头小牛出生前,把这头小牛卖掉,不然牛棚拥挤;几头小牛集中出生,大牛也容易压到小牛。他叮嘱刘霜说,要让专家指导马赛飞也,每头牛什么时候配种、什么时候产犊,都要计划好,让产犊时间错开。
出得门来,我问马赛飞也的苜蓿地在哪里,她指了指坡下。她每天割草,再把草从坡下背上来。牛养得好,靠的就是这些日复一日的劳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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○马赛飞也和小女儿喂牛
03
我们到杨希奎家时,他正在建新牛棚,水泥地基已经建好,只等做框架。他59岁,身体结实,脸上总是带着笑。
牛棚建起来要花两万四五千元,项目支持了两万元,自己再添上一些。他家现在有5头牛,十几米长的新牛棚盖好以后,可以养15头。
杨希奎的妻子过世了,儿子和儿媳在外打工,他独自在家照顾两个孙子。他说父亲去世得早,自己12岁就跟着哥哥学养牛,现在养牛已经成了他最熟悉的事。
他院子里有一头母牛,两只牛犊,其中一只牛犊刚出生三天。别的牛上山吃草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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○杨希奎和出生三天的小牛犊
杨希奎所在买家集镇石咀村的养牛方式,和科托村不一样,他们可以把牛赶到山上去。每年农历三月三放牛上山,到十月初一收回来。山上有草有水,牛在山上吃草,家里就少了很多饲草饲料成本。
但放牛上山需要有人看管,作为村小组组长的杨希奎把人组织起来,轮班上山看牛:谁家有一头牛,就上山看一天,10头牛就看10 天。每天三个人,轮完重排。
这套轮班办法节省劳力,农户不用天天上山,但前提是有明确而严格的规矩。杨希奎把规矩写下来:每天几点上山,各家各户傍晚几点在什么地方接牛;牛丢了、伤了,谁负责,怎么赔,都提前说好,比如三个人一组,如果两个人回家干活,只剩一个人在山上,要出了事,回家的两人也要承担责任。杨希奎说:“没有一个制度,事情干不成。”
他这只小牛犊就是在山上生的,放牛人给杨希奎打电话:“你的牛生了!”杨希奎赶上山将小牛犊带下来。他说,小牛犊生下来5个小时,就可以自己走路了。
他带我们去了放牛的磨山沟。路口被几块大石头挡住,是他们养牛农户搬来拦车的。外来人开车上去玩,可能会把塑料垃圾丢下来,牛吃了出事。到了8月,要收庄稼了,他们再把石头挪开。这个山沟里有泉水,有草,几十头牛在悠闲地吃草,杨希奎说:“在这里放牛,牛长得好得很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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○杨希奎村民小组的牛
陈昕对杨希奎设计的轮流放牧“制度”很感兴趣,跟他要了过来,希望对其他地方的农户也有启发。对单户农民来说,养牛是自己家的事,但一旦集体放牧,草场管理、垃圾处理、值班、赔偿都变成公共事务。陈昕说,像杨希奎这样有能力的养殖带头人,项目看重他的组织和带头作用。
我问陈昕:“为什么要帮助农户养牛?”陈昕说,这里是汉族、东乡族等多民族聚居地区,牛羊肉是当地重要肉食,养牛有市场,也有经验传承。这里海拔较高,气候偏凉,粮食作物收益有限,但玉米、秸秆、牧草可以转化成饲料。对农户来说,牛羊还是一种很容易变现的家庭资产,需要钱时,牛羊可随时卖掉。而且,养牛很适合那些不能离家、身体不好、家里有老人孩子要照顾的家庭。
周智烨说,这个项目比较关注农户的基础生计,非常切合当地老百姓的需求。
项目设计了8个养殖专题培训,包括品种选育、圈舍管理、母牛配种繁育,和接产助产、初生犊牛护理、犊牛开食断奶,还有上门技术指导和技术互助会,让农户把风险降到最低。
陈昕说:“像马赛飞也这样的困难家庭,不能再遭受任何打击,我们要从方方面面帮他们降低风险。”
当我们在马亚古白家的时候,刘霜说,第二天还安排了一场上门技术培训,手把手地教技术,“明天你在不在家啊?”
马亚古白笑着,一时没有回答。大家忽然意识一件事:第二天就是临夏自治州的“花儿会”,也就是民歌会,是当地一年一度的盛事,就在离这里10多公里的地方,很多人会去参加。周智烨问马亚古白:“马大哥也要去吗?”
他笑道:“也要去的。”
我问他:“你会唱吗?”
他笑说:“我不会唱,我去听听。”
这一刻,他不只是“被帮助的家庭”,他的生活既有牛棚,也有牛棚外的油菜花和“花儿会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