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
3月20日早上，北京突然降温，刺骨的西北风吹到金融街英蓝中心东广场，被东西两面的高楼挤成尖利的一股，直扑到雷晓婷身上。

雷晓婷冷得浑身发抖。她面前守着一个茶摊，直盼着那水壶快烧开，泡上她从潮州带来的凤凰单丛。水开了！她冲了一泡红茶，倒进一次性白色小工夫杯中。广场上的伙伴们纷纷过来，喝一杯红茶，一股甜香的暖流下肚，心里便有了抵挡今早这寒风的底气。

○雷晓婷在泡茶

和雷晓婷一样，广场上近百位来自全国各地的汇丰小伙伴，都来参加首届汇丰公益节，在首都展示各自的公益成果。

32岁的雷晓婷是广东潮州凤凰山下的畲族人，家里祖祖辈辈种凤凰单丛。这位学英语的大学生热爱自己的传承，从城里回到山村，决心做出优质的红茶，打破凤凰单丛几乎全做乌龙茶的传统。在汇丰公益与四川海惠的帮助下，她到四川和浙江向制茶师傅学习，成立了红茶工作室，研制和开发凤凰红茶。（雷晓婷的故事，见《从英语书到茶园路，她闯出凤凰单丛第二赛道》）

雷晓婷对我说，前几天在家里采茶做茶时还穿着短袖，哪想到北京有这么冷！汇丰公益基金会的王雁见她冻得不成样子，火速找了一件衣服给她。

雷晓婷蜷缩的手能伸开了，泡茶更流利，说话也更流畅了。她向路人介绍说，这红茶是她前几天刚刚做的，今年春天雨水少，茶青产量低，她一天只能做5斤茶，到现在为止，也只做了几十斤。

一转眼工夫，就有100多杯茶被人喝掉，有人甚至来来回回喝了10多杯，赞不绝口。一位住在附近的女士喝过后，买了一罐茶，100克88元，说要回家让妈妈尝尝，看她喜不喜欢。

雷晓婷说：“没想到北京人这么懂茶。”寒风仍然吹着，但她的心和身体都暖起来了。

二

紧挨雷晓婷摊位的是北京密云区黄峪口村的蜂蜜摊。63岁的老支书饶仕忠有些着急，怎么还没人买他的蜂蜜？

饶仕忠可是位名人，去年在密云水灾中，他的故事被很多媒体报道。去年7月下旬，进入汛期，黄峪口村接镇政府通知开始转移村民，60余人从地势低洼处转移到高处村民家。饶仕忠说，3天后的中午，雨还没下，这时本可以让村民回家，但他根据经验，觉得还是要更稳妥一点。幸亏如此，到下午6点，暴雨倾盆而下，一下就六七个小时，流经黄峪口村的蛇鱼川河整个满灌，护坝冲垮，断水断电断网断路。

凌晨4点半，饶仕忠和伙伴徒步下山，一路上道路冲毁，他们只能蹚水行走，最深处水位齐腰，7个小时后，他们终于走到有信号的地方，用手机向上级汇报灾情，安排转运村民。目前，汇丰公益和海惠正在帮助村子进行灾后产业恢复。

这位在救灾时那么果敢坚毅的老支书，今天却有些无奈，他走向雷晓婷的茶摊，对我说：“她的买卖真好啊！我的还没开张呢。”

黄峪口村处于密云水库上游，不能发展家禽家畜等有污染的产业，而以养中华蜜蜂为主，饶仕忠的摊位上，全是本村的蜂蜜产品。

○饶仕忠和他的摊位

我说：“茶可以现场喝，喝着好就买，你的蜂蜜没法尝啊。不尝就不敢相信你的就是真蜂蜜。”

这句话正说中饶仕忠的痛处。他说，他们村养的是本土濒危物种中华小蜜蜂，酿的是百花蜜，一年只取一次蜜，成本比一年取五次蜜要高得多，“谁会愿意花比市面高几倍的价钱呢？”

饶仕忠站在摊位后，茫然看着来来往往的路人。今天的情形恰恰就是黄峪口村蜂蜜产业的症结所在——有好蜜，愁销路。

紧挨饶仕忠摊位的，是河北赞皇县葛沟村和四川仪陇县的摊位。仪陇县带来了好多乡土好物，一听这些名字，就令人馋涎欲滴：德乡嫂松花蛋、客家阿哥兔肉干、客家五香牛肉……

○仪陇的伙伴带来乡村好物

葛沟村前一阵子刚刚完成高质量蔬菜大棚的建设，支部书记郭彩彬这次带来的是葛沟村的传统红薯和山果产品。他递给我一块枣糕，我一尝，又甜又香。他说：“红枣和核桃做的，没有任何添加。”

○左为葛沟村支部书记郭彩彬

右为海惠副主任张勇博士

我说：“这核桃枣糕可以做徒步用的能量棒，又营养又健康。”

三

上午10点钟，风仍然很大，但太阳已从大楼后绕过来，照到广场上，终于暖和了一些。一群四年级小学生跟着老师来到这里，大部分同学唧唧喳喳拥到地下画的巨大的大富翁游戏区，那两个几乎像凳子一样大的骰子，引起孩子们一阵“哇呜”的惊呼声。这是把《汇丰儿童财经素养教育资源包》里的《财富探秘》桌游面板放大铺到地下，孩子自己就是棋子，遵循“七步成财”的规则闯关，在趣味行走中掌握财富积累、消费决策、预算规划、资源配置的能力。

○孩子在玩真人大富翁的游戏

三个孩子来到“叽喳雷达局”的摊位前，摊主李小龙是自然教育机构川岳生态的创办人，汇丰公益基金会与川岳生态合作，发起“叽喳雷达局”，动员志愿者收集北京的自然声音。此时，他正在给孩子们放北京本地动物的叫声，让他们猜是什么动物。“喜鹊！”“布谷鸟！”“知了！”孩子们一一说出来。李小龙说：“我再放一个，估计很难猜。”他用手机放出一种“吱-吱”的声音，孩子们有点犹豫，李小龙提示说：“这种动物主要生活在山区，爱吃橡子，在岩石缝里做窝儿。”

一个孩子大声说：“岩松鼠！”

这引起李小龙和同事们的惊叹：“了不起！”

○李小龙（右）让孩子们听声音猜动物 刘鉴强摄

两天的市集安排了各种公益课堂，有好几堂课和儿童有关，比如帮助提升儿童情绪与社会能力的课程——“独一无二的我”和“结交新朋友”。李小龙主持“认识大自然的声音”一课，他后来对我说，他在课上给孩子们放各种自然界的声音，孩子们大部分能辨认出来，不容易把他们难倒，“现在孩子们太厉害了，受到很好的自然教育。”他高兴地说。

四

好多孩子排队等在罗文姬身后，等着体验人工呼吸和 AED 除颤急救。这样关键的技巧，只听讲解远远不够。

罗文姬是广州天河南街道的社工，也是美国心脏协会（AHA）急救导师。几年前，一位朋友的父亲突发心梗，尽管朋友在第一时间拨打120，救护车45分钟后抵达现场，早已错过“黄金四分钟”最佳抢救时机。

这件事让罗文姬下定决心，要让社区居民都懂急救，都知道用 AED（自动体外除颤器）。2025年，借助汇丰公益“汇善邻里”项目支持，罗文姬发起了“心速行动”——社区AED急救网络构建计划。她希望给社区居民普及AED急救技能，并绘制一份可供全社区查询的AED地图。

○罗文姬（右一）指导如何用 AED 机急救 刘鉴强摄

在与街道达成合作后不久，一名空调维修工人在街头突发意外，社区居委利用附近的AED成功救助。（罗文姬的故事，见《当一个人倒下时，救他的往往是身边的人》）

市集上的成人和孩子轮番体验急救，按照罗文姬的指点，在胸部按压一分钟后，每个人都累得气喘吁吁，手掌生疼。有人问她：“要按到什么时候？”

罗文姬说：“直到人醒过来，或救护车来到。”

人们这才意识到急救的不易。罗文姬说：“有个人的父亲倒下了，他一直急救，坚持了30分钟，救护车一直没到，他自己把父亲救回来了。”

病人的生命除了掌握在AED机和救护车上，还决定于第一救助者的知识、体力和毅力。

○孩子们学习按压急救 刘鉴强摄

孩子们又奔向天津鹤童的展位。鹤童集团也是一家公益机构，致力于为老服务事业。王泽金和同事们给孩子们戴上特制的眼镜，在手腕上戴上绑带，让孩子们像“老眼昏花”又手脚不便的老年人一样，用筷子夹盘子里的黄豆、红豆和绿豆，读报纸上的文字。欢呼雀跃的孩子们一下子安静下来，像他们的爷爷奶奶一样，视力模糊、手脚僵硬却努力地完成这些平常却艰难的任务。

后来不少孩子说，体验老年人夹豆子，是他们当天最喜欢的活动。

○孩子们体验老人的处境 刘鉴强摄

五

鹤童的对面有相连的三个摊位，分别属于三位乡村女性：潮州东明村的陈凤红、湖南平江稻竹村王解先和平江思源村刘小妹。

陈凤红展示的是非遗竹编产品，她告诉我，东明村有竹编传统，她妈妈还是竹编非遗传承人，但村里这一传承早就没落了。过去几年，在汇丰和海惠的支持下，她们才让这一技艺重焕生机。但今天来北京，她遇到了一个新问题，她带了竹篾做现场编织，不料北京的天气这样干燥，没编几下，竹篾就折断了。“这和我们家乡太不一样了。”她笑道。她只好用水将竹篾浸湿，这才勉强能用。

○陈凤红在现场编织 刘鉴强摄

隔壁王解先的紫薯产品卖得不错，紫薯面条、紫薯粉皮、粉丝、香糯紫薯粉、紫薯干，以“无任何添加”为特色，引来一批批顾客。她还带来了紫薯花片，那需要加工，可惜没法现场品尝。见此情形，汇丰公益基金会的石琳当晚将紫薯花片带回家去油炸了，第二天带到现场，大人孩子当场试吃，美妙无比，立即大卖。王解先满面春风，她在当天的朋友圈里说：“我带着责任而来……北京最美的季节里，我在给咱村，寻一个春天。”能将村里的产品带到首都，她又成功了一步。（王解先的故事，见《一位农村女性关于贫穷、尊严和担当的故事》）

○王解先和她的紫薯摊位

刘小妹在一边帮王解先卖着货，她本人并没带来什么产品。她是返乡青年，在日渐衰败的山村里开了第一家民宿，第一个做竹筒饭，为村里引来客流，并带动村民开了20多家民宿。但客流主要集中于夏季，其他季节，村里仍然冷冷清清。在汇丰公益和海惠的帮助下，她和民宿业主们在山上开了一条12公里的徒步线路，在秋冬季节引来大批游客，冷寂多年的村庄又热闹起来。（刘小妹的故事，见《刘小妹喊你来吃竹筒饭》）

○刘小妹站在椅子上，摆设好思源村的摊位 刘鉴强摄

刘小妹说：“一个问题解决了，又出现了新问题。徒步线路是公益的，不收费。而且客人上午来，徒步四五个小时就下山了，在村里既不吃饭，又不住宿，怎么让客流变现为村民的收入？我们还没想出好办法。”

也在主持一个展位的镜朗生态的佟浩也帮她想主意，镜朗生态是汇丰公益在环境项目的合作伙伴，携手在中国打造了多个兼顾生物多样性保护、公众参与和自然教育的生态恢复项目试点。佟浩表示，一个普通的徒步线路，门槛很低。要想留住人，就要升级，让客人看到不一样的东西。他举例说，他曾带过一个夏令营去高黎贡山，那条线路才5公里，但孩子们在那里待了4天，每天都开心地走同一条线，因为每天都有不一样的主题。

汇丰公益基金会的王雁高兴地说：“如果增加了生物多样性的部分，村子的旅游就更有特色，更有机会形成差异优势。”

她立即把镜朗生态的创始人闻丞博士请过来，一同参详。闻丞说：“要把它山上的自然条件梳理一下，是可以做出特色来的。”他回头招呼李小龙过来，对他建议：“你把这个徒步线路上春夏秋冬的虫鸣鸟叫都录下来，做成一个产品，放到民宿房间里做背景音，既能起疗愈的作用，又能让游客直观感受到当地丰富的自然资源。”

佟浩说，有了可做自然教育的高端产品，就可以慢慢吸引更高端的客户，民宿和徒步线路就能升级了。

汇丰公益基金会负责环境项目的袁月也加入讨论，她说，后续汇丰公益基金会可以请生态专家过去先做调研，再为徒步路线做自然教育相关的升级，甚至讲课。这样就将生态教育、徒步和民宿结合起来了。未来还有可能成为自然教育基地。

刘小妹的摊位忽然变成了一个热火朝天的项目论证会。将乡村发展和生态保护结合起来综合帮扶，是汇丰公益基金会独创的思路，这些专家们对此已经习惯，但对刘小妹来说，这简直是醍醐灌顶。她大声说：“我太激动了！”她似乎一下子看到了村子光明的未来。

○大家和刘小妹（左）讨论思源村民宿

和徒步线路的进一步发展提升

刘鉴强摄

四川海惠副主任张勇博士对她笑道：“这次机会太宝贵了，各个专家团队都在这里，平时很难都请到的。”

刘小妹笑道：“这次来北京，别看我一分钱的东西都没卖，但我的收获最大！”

六

第二天上午，天气比前一天暖和了不少。头一天蜂蜜摊“不开张”的饶仕忠，忽然递给我一个纸杯，笑道：“尝尝蜂蜜水。”

我大为惊喜：“你的蜂蜜也能品尝了？”

他笑道：“我昨晚回酒店就琢磨，得让人尝我的蜜。我本来想拿酒店里的热水壶，又怕人家说我偷他的，就请人买了一个，纸杯还是小尹给买的。”

原来，昨天汇丰公益基金会的尹君钰看到饶仕忠蜂蜜摊的现状——优质的蜂蜜放在盒子里，公众没办法一眼看到，好喝的蜂蜜水没有泡上，公众也没办法品尝到。尹君钰立刻帮饶仕忠更改了摊位布局，把蜂蜜从包装里取出来展示给公众，还帮忙买了试饮杯。

他又舀一勺蜂蜜到纸杯中，倒进温水，说：“咱这是百花蜜，蜜蜂采的都是山里的野花，不掺假，不喂糖。”

他将蜂蜜水递给一位路过的老者，老者喝了一口说：“好蜜！是小时候的味道。”当即买了一箱。

能让人品尝之后，饶仕忠的销售马上打开了局面。过了一会儿，就有附近的居民来到他的摊前，饶仕忠照例捧上一杯蜂蜜水，居民喝了一口，连说“好喝”，并又将自己的朋友带过来，让他也尝尝这杯蜂蜜水。

○饶仕忠（左）拿到了“武器”——水壶 刘鉴强摄

在蜂蜜摊的隔壁，雷晓婷带来的90罐茶，眼看就要卖光了。汇丰公益基金会的周智烨悄悄告诉雷晓婷，要“惜卖”，要是全卖完了，摊位上空空如也，要展示什么呢？大家都可惜道：“带少了带少了。”

忽然一位陈大妈走来说：“昨天我女儿给我买了盒红茶，我喝着真香！我再来买一罐。”

雷晓婷对她说：“这是柴火烘焙的香气，您要是再放上一个月，还要更甜香呢。”

周智烨赶紧与陈大妈商议说：“红茶只剩两罐了，我们还要展示，您要想买，能不能下午4 点钟再来？我一定给您留着！”

陈大妈倒也爽快，便答应下午再跑一趟，这罐茶就算先借给大家用。

我问雷晓婷来北京“卖茶”的感受，她说：“太神奇了！我原来以为凤凰单丛走不出广东，没想到在北京这么受欢迎。我更有信心了。”

她说，这是她第一次来北京，她很想看看北京，“但不能玩了，我要赶快回家，采春茶做春茶！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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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

刘鉴强

图片

除特殊标注外均为汇丰公益基金会提供

编辑

小青罗